春天 、投稿来源: 南吉泽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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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四月的康定,刚开始是冷暖。

肖睿又去北麓出差了一个月。他一路走,一路发微信图。黄色的草原上散落着粗心的牛。他们在吃草,云层在他们头顶上变化。雪地上漂浮着无边无际的白色天鹅绒碎片,远近低矮的植被就像一群惊慌失措、无法停止奔跑的人。蓝天下的巴格马尼五彩缤纷,一只白色的手在抚摸着他们。图上的文字是肖睿谨慎而彻底的心情。阴天,十里不同日,游牧部落,爱塔……

这几天除了工作,还要接永北上下学,洗脚。我把叫醒闹钟设定为山涧。每天早上,我和永北都会在清脆细腻的流水声中准时醒来。我给永北准备了早餐,永北用蘸了清水的小梳子在镜子前梳理头发。坐在饭桌旁,他昏昏欲睡,额头尖上挂着几滴小水珠,晶莹如绿草上的露珠。他小心翼翼地吃着早餐,小心翼翼地戴着红领巾,才背着书包。他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出了门。我们在没有人行道的街道上躲避车流,刚拐到学校门口,永北就像小鸟一样飞走了。从校门望去,校园里长着一株绿草。

学校离菜市场不远,因为气候寒冷,门口还牵扯着厚厚的棉布窗帘,进进出出的人都要弯腰掀开窗帘,好像很有礼貌。门口角落有几个临时的大排档,及时卖菜。在一个货摊里站着一个留着小卷发的女人。她用细细的声音对路人喊着:春蕾,春天刚摘下来的春蕾!我走过去,拿起一个包。那些娇嫩的叶子被包裹在几个柔软的贝壳里,散发出令人愉快的香气。选几捆,把钱交出来。女人热情地跟我说:你这么早就买菜了,孩子怎么办?是你妈带的还是婆婆带的?我只笑了笑,然后转向另一个摊位。我身后传来了咏春般叫卖的女子:春蕾,春天刚摘下来的春蕾……在禽类产品区,两个身穿红袍的喇嘛站在一个放着十几只鸡的竹笼前,低声念着普瓦(开道)经文,时不时的往竹笼里扔,那些鸡不躲闪,不眨眼,静静的听着就好。本来想着买两条鲫鱼给永北做汤,就放下了念头。

2

报社的大坝里樱花盛开,雪白。花树下站着一位黑衣女子。她一只手拿着电话,对着耳朵说话,另一只手掰着开在最下面的花。残破的花朵清脆,像春天一样喊着痛。她一直在花树下说话,假装是另一个女人采的花,直到带着一大捧樱花离开。通往报社大楼的第一级台阶上的瓷砖坏了,我一踩上去总会出现。我大步跨过他们,从二楼安全上楼。开放的中文编辑部被几根冰冷的混凝土柱子隔开。编辑们从早到晚坐在柱子下敲键盘。细小的声音就像春蚕在黑夜里咬着干枯的桑叶做茧。心平气和的人才能听得清楚。阳光明媚的时候,窗外的六棵杨树在风中整齐的跳跃着,那些耀眼的绿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就捧着一杯绿茶站在光簇里。泽洋和小惠也会进来,我们在这短暂的阳光里窃窃私语。诗集《元》清透如陈年荞酒,独饮而醉。扎西尼玛又去Kawagbo了,他空间的日志好久没更新了。他总是戴太阳镜。他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话就是他的眼睛。苏鲁品牌的服装大多颜色素雅,但只有高个儿穿才好看。……绿灯移开窗户,我们回到柱子上。有一次一只蝴蝶从窗户飞进来,折在我的胳膊上。意想不到的美丽发生在前年的夏天。

杨老师和朝书编辑本来在中文系,后来从中文系搬到楼下。我们相隔一层楼,除非有兴趣见面,否则很少见面。他们在QQ上留言:下班后,来办公室拿书。迫不及待地打开《大地》《悉达多》《茨维塔耶娃的诗》,扉页写着:泽仁读书!继续读,有波浪线标明重点阅读和思考。读书总是让我去探索超越自己的世界,一个未知的世界。来报社之前,我在九龙图书馆工作。很庆幸每天打开图书馆的门都能闻到旧书的味道。每本书的封面、作者、国籍、内容介绍我都很熟悉,很容易找到放在哪里。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着五十六个民族聚集的民间故事,有些书被损坏了。我看的时候把下面的文章弄丢了,就在便利贴上为他们继续故事的结尾,存放在抽屉里,以此来成全我内心的归属和完整。鲁迅全集我都看了,我也常常回到他那个时代,像另一个萧红,静静的站在他身边。当他从熟睡的摇椅上醒来,看到我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以为那是清澈水中的山百合。泰戈尔的诗集,只读了几个字,照亮了黑暗的东西……。在图书馆里,我会不断收到新的杂志和出版物,偶尔会带着我的作品。我把它们输入到那些旧书里,过了很多年才有人读我的名字,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遗物。后来收到杨老师寄给我的一页稿纸,里面有很多图书馆里没见过的书名。同样卷曲藤蔓的字迹长成了一望无际的绿色……

总是晚上下班,走出办公楼,就遇上了大雨。我打开伞,赶到学校去见永北。我走到了江军桥的街边。雨水滴入小溪。行人站在桥边犹豫不决。我一抬脚,想一步步走过去,有人递给我一块木板,踩在上面,感激地回头看。他不是彩虹,但他在雨中穿越人群。

走进小区的院坝,雨停了。

三五个保安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用木雅方言大声说话。他们看到我们,用中文跟我们打招呼:回来!还有一个保安和一个穿着绿色藏式衬衫的木女人远远地走在我们前面,头也不回。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是喜欢晚上听他唱歌。社区就像他的牧场。他唱阿克巴马很婉转,有时候还会唱《我爱你》这种流行歌曲。这个女人显然是他的心上人。他很高兴看到她的眼睛。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她的布鞋,黑色的裙子,绿色的藏式衬衫,红色的绳子。他小心翼翼,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又悄悄地在裤袋里擦了擦。女人只想和他并肩而行。黄昏时分,他们脚下的蒲公英充满了细细的阳光。当我和勇贝走得离他们很近的时候,奶奶站在二楼窗户前大喊:Mwah!永北抬头冲她喊:祖祖!他们也抬头看了看二楼的奶奶,又回头看了看我们。他给我们回了电话。然后他把女人带到地下室,那里有他们的厨房和宿舍。过年的时候,我和永北去给他们送粑粑和牛肉,又黑又潮。他们看着电视节目,喝着啤酒,笑得像绿色一样?柴火点燃了大半个壁炉,温暖如春。

掏出钥匙,还没找到锁孔,奶奶就开门了。我们的晚餐通常是伴随着奶奶的讲述。早上,太阳很温暖。我和十三奶奶一起晒太阳。她说她老婆血糖高,想吃荞麦面,吃不到,我就让她回家带点吃的。后来她又敲门送了几斤青稞,说是儿子从青海带来的。她煮粥吃风湿。……奶奶睡觉前,我得学着做肖睿,给她的木盆灌满热水,在水里放几粒花椒粒或者一片艾草,让她泡脚。奶奶脚趾僵硬,薄薄的一层皮肤柔软松弛。按摩时要格外小心,怕弄断她的脚趾。肖睿这样给奶奶洗脚,已经洗了十五年了。他是我奶奶的丈夫。奶奶说,来给我求婚的都是提着酒捧着新娘的。只有肖睿一进门就给她端来了一盆洗脚水。我称肖睿为肖睿兄弟。很多时候,我们更像兄弟姐妹,互相关心,共同照顾这个小家庭。

奶奶上床后,不到几分钟就睡着了,鼾声中有微弱的呻吟声。医生说,天冷的时候,她的肺气肿很严重,心跳很慢。她的家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要稍微清醒一点,怕她睡了就不醒了。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夜读灯下学习到很晚,然后一直走着去看她。每次看着她,我的心都痛。枕柜里放着几捆为夏、祈福的彩旗。她说她走的时候会把骨灰撒在家乡的圣池里,让祈祷的旗帜四处飘扬,让风为自己划过。我不想听这些话,也不想这么早看到奶奶床边的这些祈祷旗。我希望她像以前一样因为我的沉默和固执而大声骂我,手里拿着马尼打我的头,只要她还有力气。我姑姑说她把老房子拆了,盖了新的,两个月后就要带奶奶从我们这里回九龙了。我说,春天是夏天之后,康定会变热。阿姨说,康定不是老家,老家适合死。

到了春天,写这个关于在康定生活的片段,夜已经很深了。关灯睡觉前,去看奶奶睡觉,把闹钟定在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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